
2026年2月,里昂的一场街头冲突将法国政治的一股暗流推到台面之上。2月14日,极左翼政党“不屈的法兰西”的欧洲议会议员里玛·哈桑在里昂政治学院举办讲座时,遭到极右派女性主义团体“涅墨西斯”的抗议。为“涅墨西斯”保驾的极右派活动分子与极左派团体发生街头斗殴,23岁的昆汀·德朗克头部受重创,在医院昏迷两天后宣告不治。事后被捕的11人中,多数都和极左派团体“青年卫队”有瓜葛,“不屈的法兰西”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。

昆汀的死不仅冲击了即将到来的市镇选举,还在距离2027年总统大选仅一年之际,起到了为极右派树立“烈士”、动员基本盘的作用。此外,这起命案还引发了国际争端,法国总统与意大利总理隔空互呛声,美国大使与法国外长宾主失和,各国媒体惊诧于法国政治暴力之剧烈。

从政治史和思想史角度来看,“昆汀之死”背后潜藏着更多门道。平时笼统而言的“极右”究竟包含哪些派系?所谓“身份主义”究竟在支持什么、反对什么?为何女性主义竟然能够衍生出极右版本?而名不见经传的昆汀,又为何能与此前引爆全球舆论场的美国极右派网红查理·柯克之死相提并论?

命案发生后,法国媒体普遍使用“身份主义者”作为昆汀的标签。按照通行定义,“身份主义”起源于法国和意大利,如今已经扩展至全欧乃至全球范围。它指的是一种重视并提倡自身文化、种族或民族认同观念的意识形态。这种定义看似平淡无奇,但其实与十余年来欧美语境中炙手可热的“身份政治”形成了敌对镜像关系。
“身份主义”强调欧洲白人的独特性和优越性,反对全球化、自由化、普世主义、文化多元主义,尤其反对“伊斯兰化”。它声称欧洲白人正因为出生率低迷、外来移民激增和多元化政策而面临“亡国灭种”的风险。泛欧身份主义运动的标志是黑底黄字的希腊字母Λ,象征着对“异族入侵”的拒斥。其典型话语包括“大替代”和“再移民”。
“身份主义”受到1960年代末以来的“新右翼”理论影响,不再强调以暴力革命手段来夺取政权,而强调固守族群的文化身份,同左翼进行针锋相对的“文化战争”。在法国,最典型的化身是2021年被强制解散的“身份世代”组织。近年来在法国极右翼阵营中异军突起的泽穆尔及其成立的新党“收复失地”,也可以被视为“身份主义”在政治场域中的代言人。
回到昆汀本身,他是至少两个极端主义团体的成员:“勇气”和“阿洛布罗基”。前者是此前已经被法国政府解散的极右翼组织“社会堡垒”的后继者;后者则是一个反移民和排外的极小型团体。昆汀曾参加新法西斯团体“5月9日委员会”组织的2025年度游行。创立于19世纪末并延续至今的保王派组织“法兰西行动”也声称昆汀是该组织的积极分子。
昆汀生前就读于里昂二大数据科学专业,是一个身体瘦弱、爱好理论、笃信宗教并热衷于传教的年轻人。他皈依天主教不过几年时间,却已展现出极大的热忱。昆汀并不是血统纯正的法国人,而是法国-秘鲁混血,这使得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“大替代”的样本。
对于极右派来说,一个来自南美的“混血”殉道者未必会让他们感到尴尬,反而像是一个推力。一方面,秘鲁这样的拉丁美洲国家并不是“伊斯兰化”的威胁来源,反而因为其天主教传统,得以和欧洲分享共同的文化基础;另一方面,尽管身份主义阵营总体上排斥外来移民,但其内部也不乏弹性,一部分人对“身份”的定义落在文化认同而不是生物种族上,对“大替代”的拒斥并不必然意味着要针对每一个体。
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,来自事件的始作俑者——在里昂政治学院举行抗议的“涅墨西斯”组织。“涅墨西斯”成立于2019年,其核心成员以18到30岁的白人年轻女性为主,主要在法国和瑞士活动。该组织的抗议矛头主要指向来自外国移民(尤其是伊斯兰国家)的性暴力,并认同“大替代”理论。
在行动策略上,该组织不惮于短兵相接,其成员经常混入对手所组织游行的内部,再突然打出立场完全相反的旗号,由此诱发对手的混乱和暴力行为。虽然它声称自己不采用暴力手段,但仍然透露出某种程度的暴力色彩。立场左倾的《绑鸭报》认为,此前为“复仇女神”活动的治安小组曾试图干扰讲座,并攻击去旁听讲座的听众,而在随后发生的双方街头对峙中,也是极右派最先动手的。
“涅墨西斯”自称“右翼女性主义”,但在许多专业学者或社运人士眼中,这几乎算不上是真正的女性主义,或者说是被极右翼所利用的女性主义。然而,即便这是一个相当狭窄的视域,她们仍然击中了近年来法国和欧洲社会的一处敏感神经——移民的性犯罪。当左翼无法提供有针对性的药方时,这一空白便顺理成章地被右翼乃至极右翼所占领。
“昆汀之死”发生后不久,法国内外许多媒体不约而同地提出一个问题:这是法国的“柯克时刻”吗?这种联想不难理解:2025年9月10日,美国著名极右派活动人士查理·柯克在犹他州校园演讲活动中被枪杀,震撼美国社会;五个月后,法国上演类似剧情:同样是政治极化背景下的暴力,同样是极右派人士沦为“殉难者”。
真正的问题不仅在于昆汀和柯克这两个个体之间是否具有可比性,而是他们都是政治极化的产物,反过来又助推了这种极化进程。从政治传播角度来说,这两桩死亡都迅速演变成象征性事件,借助媒体工具塑造出为一个伟大事业而“殉难”的叙事。事实上,这种“烈士叙事”是左右两派共同采用的策略。
另一个重要性不亚于政治传播的共通之处,是宗教因素在柯克与昆汀各自人生经历中的作用。柯克是福音派基督教的忠实信徒,持坚定的反堕胎立场、维护传统家庭观;而昆汀尽管皈依天主教不久,但已经展现出极大的热忱。正是在这种宗教驱动力下,昆汀投身于身份主义运动以及自己并不擅长的街头暴力行动。
或许,所谓“柯克时刻”的时间维度意义,正是提醒人们:自启蒙时代以来的世界“除魅化”,是否正在走向某种新的“复魅化”?这种趋势究竟是局部的反弹,还是全局性的反动,目前还难以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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